再忆金庸,江湖家国梦

作者 80后写稿佬   编辑 lv6   2018-11-06 19:30:00

这个告别会过于喧嚣,一如先生笔下江湖的热闹。但既然生老死寂灭,不如稍微沉淀,再来回顾属于自己、或许也属于大家的“金庸岁月”。

  金庸先生走了!

  我来晚了。

  尽管有多次“被去世”做铺垫,94岁高龄驾鹤西归,绝对称得上“笑丧”,但当这个消息得到多方证实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看向书柜一隅七横八竖、版本不一、翻得有些破损的金庸作品,各种故事影像交错涌现,浮光掠影。

  继而是圈内外朋友发来的各种突发新闻,从微博到朋友圈里的集体回忆,转载的文章大多是简略的生平回顾,大意都是在和时代作别。

  只是这个告别会过于喧嚣,一如先生笔下江湖的热闹。但既然生老死寂灭,不如稍微沉淀,再来回顾属于自己、或许也属于大家的“金庸岁月”。

写稿佬当年担任编辑校对的“金庸全集”成书

千人千面,千种金庸

  俗语有云“少不读水浒,老不读三国”,但在我们成长的每一个时代,都有属于自己的金庸。

  启蒙,我听的是个人传记,虽然从不知其容貌,不妨碍我从广播电视上知道这样一个名叫“查良镛”的人。知道“查”字念“zhā”,“镛”字拆开便是“金庸”,出生于浙江海宁查氏,历代名人大家辈出,8岁读武侠小说,沾染任侠意气,少年时因战乱家破人亡、颠沛流离,曾因仗义讽刺教导主任而被退学,并引为惯例。曾任图书管理员,因而博览群书,学贯东西。

  1948年被《大公报》派驻香港,辗转至《新晚报》,五十年代中期,因为吴公仪与陈克夫的擂台对决引起了全港热话,《新晚报》主编罗孚原本想借此风潮请梁羽生写一部新连载,因缘际会之下,这个机会留给了金庸,写下个人第一部武侠小说连载《书剑恩仇录》,大获好评。

  两年后转到《商报》,写下《射雕英雄传》。1959年有感寄人篱下无法畅所欲言,遂拿着8万元资本创立《明报》,凭借一支生花妙笔硬生生地将《明报》扛在肩上,昂首迈出泥潭。1972年,结束第15部小说的连载后搁笔,又花了十年时间细细修改,终成大家熟悉的“三联版”《金庸全集》,以小说名称首字串成的对联“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加上一个惨被排挤在外的短篇《越女剑》,构成了金庸一生最大的文学成就。

  及学,少不更事,目不知书,读不懂“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是故虚胜实不足胜有余”当中的深意,却并不妨碍我午后傍晚搬好小板凳,从广播小说的讲古佬绘声绘色的叙述中,知道海宁陈阁老与乾隆身世的一段风流逸事;知道张无忌和令狐冲在体内真气冲突的时候是怎样一个惨状,更惊叹于两人的奇遇,乾坤一气袋内,九阳之气充盈,神功大成;华山思过崖上,独孤九剑翻飞,绝艺再现。尽管披上床单Cosplay大侠的风潮早已过去,但每每遇到曲径通幽处,总是忍不住去探头,预想某个隐秘角落,会有人藏着绝世秘笈,只待有缘人成就绝顶神功。

  写稿佬出生于岭南武术之乡,“武”“侠”气息甚浓,祖庙“劏仔石”的典故早就口耳相传,却因为胡斐和凤天南的一段过节而为世人所知,后因为黄飞鸿和李小龙而声名大噪。现实虽然不如影视作品中那样武风盛行,但身边总少不了“精武门人”。后来常常被初相识的友人笑问会不会“无影脚”,只能托辞母亲怕我“质胜文则野”,几番高压之下,只好将习武念头束之高阁,但唯独对金庸作品背后的渊源寓意,乃至讲故事的方式产生兴趣。

一方“劏仔石”,因为金庸妙手而警世作用倍增

  渐长,再观金庸,赞叹于先生并非丹青妙手,却以文字描绘壮丽绝伦的祖国山河,让历史典故构筑新的舞台,唤醒这世界的种种好奇:襄阳这样一个湖北地界内的城市,缘何成了南宋抗蒙的咽喉之地?世外桃源一般的桃花岛是否真的存在?西湖水下是否真的有秘道密室?蒙古铁骑如何“逐草四方沙漠苍茫,那惧雪霜扑面”,盛极一时的花剌子模国又是怎样落得被破国屠城的境地?华山绝顶如何从宋末“巅峰论坛”之地演变成后来围攻光明顶的帮凶,继后成为《笑傲江湖》中的二流门派,最后又如何变成《碧血剑》中明末隐然的天下第一门派?而天下武功所出的少林,却往往站在主角的对立面?

  既长,对爱情之美从朦胧懵懂到切肤之痛,看着小师妹岳灵珊蝉抱别枝,不但改掉被令狐冲额外纵容的小脾气,甚至以“冲灵剑法”伤害对方,令狐冲却是以身就剑,带着绿意的羞愤和伤痛彷如身受;再读程灵素虽知胡斐心系袁紫衣,却不惜牺牲自己为心上人啜毒,七心海棠化作点点烛泪,送上最温柔也是最致命的祝福,又总让人感到心疼无比;每每读到小龙女被“龙骑士”尹志平宽衣解带,“只得任其所为,不由得又是惊喜,又是害羞”,总是莫可名状的血脉卉张。最终杨过和小龙女冲破世间种种隔阂,只因“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这种境界令人何等艳羡、自问不如。

当年令人血脉喷张的一幕,至今看来仍旧十分煽情

  爱情之上,最引人入胜之处,是江湖,更是侠义与复杂的人心。过去武侠小说之所以不登大雅之堂,除了格斗技被讽为“好勇斗狠”之外,对时代大潮中人物形象的塑造这类涉及文学理论范畴的问题,往往成为受攻讦的要害。

  金庸虽非此道开创者,却有弘扬之德。《射雕英雄传》中,就以林升的《题临安邸》化用为开头:暖风游人醉,杭州当汴州,提纲且挈领。再以“靖康耻,犹未雪”为引入,以“靖”与“康”的本义赋予了另一重人物隐喻,是以杨康富裕安康,淡忘国仇家恨;郭靖“纯”和“真”,最是动人,因而得到黄蓉倾心、顽童青睐,融汇“左右互搏”、“九阴真经”和“降龙十八掌”等等奇功,被武林尊崇“北侠”,却不恋栈名声,带领一众侠士助守襄阳,在统帅吕文德平庸(史书上的吕文德实为抗蒙名将,战功赫赫)之际,担起襄阳城的首领重担,一守便是16年。最终襄阳城破,漫天蒙古旌旗下,郭靖黄蓉携手殉国,将梁启超的“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诠释得淋漓尽致。

  金庸笔下江湖中,不乏守正恶邪、憨厚纯真之人,如郭靖、石破天;也不缺大奸大恶、恶贯满盈之人,如张召重、田归农。但人生在世,大奸大恶很难做到,至真至纯又谈何容易。只有阅历和血汗的浇注,才能掀开表面,读懂内在的复杂的人性。

  金庸从第一篇长篇连载《书剑恩仇录》起,就将人性、历史与权谋融会贯通,身负汉人血脉的乾隆,在红花会与太后之间,在微妙亲情和真龙天子之间权衡和周旋,寻求利益最大化,是书中除红花会众当家兄弟感情以外最重要的主线。《倚天屠龙记》中俞岱岩“骨气极硬”,受伤之后从不呻吟抱怨,却忍不住一时的创伤后应激,间接造成张翠山和殷素素的自杀,令张无忌沦为孤儿;为江湖造成腥风血雨的谢逊、成昆,其实也不过是因家庭被毁而陷入疯狂的可怜人,既是性格所致,也是时代使然。在疯狂的时代,更可叹众生痴愚,罔顾“号令天下,莫敢不从”背后真意,只将倚天屠龙神化为传国玉玺那样的权柄,最多是两柄特异一点的利器,隐喻讽刺意味甚浓。

  这样的隐喻在金庸作品中多有出现,尤其是表面上与官府无关的《笑傲江湖》,却是隐喻最多的也是最为隐晦。正派中人蝇营狗苟,“君子剑”也敌不过名利熏心;左冷禅贵为正道魁首之一,同样翻云覆雨,少林武当怀柔绥靖;反观魔教,所谓妖女圣姑,却有一颗息事宁人的心肠,曲洋与刘正风惺惺相惜却不得善终,任我行与东方不败对于个人崇拜的迷恋……均是将当时港英政府时期“六七暴动”众生相,与武侠江湖的动荡相互印证、对号入座,恰好成为金庸先生的政治理念最佳载体。

金庸小说的隐喻受到了官媒的赞许

  到了收山之作的《鹿鼎记》,出身市井的韦小宝误入紫禁城,便在人间高峰走上一遭。诛鳌拜、平三藩、征台湾、出使俄国,康乾盛世中最重要的一众事件,都有这个小人物的大功劳。

  与《书剑恩仇录》呼应,处处备受重视也处处受制于人的韦小宝,要在天地会和康熙乃至各大势力之间舞动的刀锋上长袖善舞,稍有差池就万劫不复。谁是正义谁是迂腐早已难以分清,只要造福于民,这天下属谁又有何关系?金庸为这种迷思给出了自己的答案,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韦小宝最终了却君王天下事,与妻归隐南山陲。小宝隐世,金庸封笔,专注于报刊时评,直抒胸臆,留下段段篇章与后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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