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一路顺风

作者 Jacob   编辑 骑士   2017-06-16 17:38:49

我们的副主编老赵,ID 风间仁,6 月 10 号因胃癌离世,3 个月前他刚刚过完 38 岁生日。这是我对他的一点回忆。

  2012 年 6 月 26 号,我在深圳景田南的月租房里煮了两个玉米。一个是彩色的甜玉米,还有一个是糯玉米,这俩玉米好像没有一起变熟。

  我正在研究情况,老赵打来电话,说他和媳妇一起来了深圳,准备卖掉这边的房子,顺便去香港转转,问晚上要不一起吃个饭,还有两个在深圳的哥们也在,我马上答应。


  2005 年我和老赵在 UCG 认识。老赵是大连金州人,曾在日本留学三年,回老家后做一些游戏方面的生意,被 UCG 招聘骗来南方,兴冲冲入职准备在杂志上施展拳脚,结果被分到了我负责的网络组,也就是当时的游戏城寨。

  那时候杂志如日中天,网站是个小配角,老赵无比郁闷,下班后跟送他来的朋友一起吃饭,也叫上了我。老赵日语好,热爱游戏行业,有见解,我抓住机会劝他留下,说:互联网才是行业的未来,你想想 100 年以后还会有纸书吗?老赵用带着大连口音的普通话说:100 年以后我也不在了啊。

  第二天,老赵接受了自己的命运,说网络组就网络组吧,来都来了总不能再回去,咱们一起好好干。

  然后他又问了我一句话:咱们必须要用电脑吗?

  原来他不太会打字。

  我愣了愣,说:咱们必须得用电脑……

  老赵笑起来,说没问题,我练练打字。

  这一天我记住了老赵爽快的笑脸,说不出为什么让我很放心,我想说不定一周之内他就能正确掌握紫光拼音输入法并摆脱二指输入习惯了。

  隔天早上,8 点前老赵已经在座位上,并且更新了 3 篇新闻。后来我知道他一晚上没睡。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老赵把网站新闻做到了当时国内电视游戏行业里的顶尖水平,开始担任新闻组长带团队。

  那时候我们都没什么加班的概念,只有事情已完成和未完成这两种状态,如果什么事未完成,就会花掉所有时间去完成,尤其截稿前,所以夜里的办公室大多都灯火通明。当时我们也不知道“任何行业做到前 5% 顶尖的人一定是兴趣驱动而非利益驱动”以及“赚钱是顺便的事”这些大道理,而我们的同行,或者说竞争对手们也基本是一样的拼搏。

  相比做杂志,网站是天天截稿,人手永远不足,老赵对自己要求又很高,经常拿通宵不当回事。只要不生病,他基本上全年无休的在做内容,包括春节在内。老赵还愿意承担很多别人不愿意做的事情,虽然不是啥事都擅长,但只要我开口,他一定帮忙。

  这段时间里,我俩渐渐熟悉,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老赵的 ID 是“风间仁”,当然来自他最爱的《铁拳》系列,老赵爱喝酒,也爱健身,性格豪爽,看不惯做事不靠谱的人,但如果做事不靠谱的人对朋友靠谱,他也能勉强接受。


  此后几年,我们一起见证了 Wii、X360、PS3 的兴衰,走过了《战神》《最终幻想12》《战争机器》《神秘海域》《GTA 4》《荒野大镖客 救赎》《魔兽世界 燃烧的远征/巫妖王之怒》的时代,我们做了一个日均 30 万 UV 的纯电视游戏网站,以及接近 50 本《levelup游戏城寨》杂志,还有大量增刊。

  干活儿是愉快的,也是痛苦的,但大体上是愉快的。我们有游戏玩,有未来可期待,每天扯扯淡,月底偶尔借点钱,日子过得不赖。

    2007年冬天,UCG和游戏城寨的聚餐,中间坐在椅子上举杯的是老赵。    

  工作和玩游戏之外,我们还成立了酒委会,全称“广东省深圳市福田区新闻路 UCG 二编室暨游戏城寨啤酒和白酒爱好者委员会”,每周一次官方活动。

  按啤酒来算,除我以外大概每人每次 8 瓶即可延续会籍。我那时只有 4 瓶的量,6 瓶吐成狗,8 瓶睡着,但因老赵力保,说必须跟我聊人生的意义才能喝好,所以他们还是每次都保留我的入场资格。所谓人生的意义,当时酒委会的主流观点采纳了我的意见:游戏、妹子、酒,以及无论你多聪明都无法绕开的各种 shit。

  酒委会的酒神是勋哥,每回都最能喝,一次喝大了要拔一个掌机王编辑的胸毛,未果。这件事被老赵笑了很久,段子越说越荤,勋哥后来再喝酒就收敛多了。

  老赵距离酒神有点小差距,经常喝高,断片儿,之后不承认自己做过的任何事,包括非要躺在正圆形的井盖上、骂不能运行《铁拳》的任何电子设备都是垃圾、侮辱 PSP 的塑料保护套等等不一而足。

  我和老赵都也都喜欢汽车,一起考了驾照之后,他先弄到一辆天语 SX4,声称要借我开但从来不行动,后来我也搞来一辆不到 3 万块的二手车,因为没有安全气囊,他常常坏笑,提醒我慢点开,注意避让行人和障碍物。

  这些年我俩都曾经和真爱自己的姑娘在一起,过了一段又幸福又不用上缴工资卡的日子,但后来又都吹了。

  人生有点如戏,2010 年春天,游戏城寨因故关站,网络组也随之解散,纵然我们千般不舍,筵席还是散了。

  夏天世界杯后,我和老赵先后离开深圳,我去了北京网易,他回大连创业。

2010年夏天,游戏城寨解散,我们离开深圳之前。左起:我、老赵、方寸。

  离开深圳后的两年间,老赵娶了一个漂亮的新媳妇,换了一辆大众 CC,把我们在台服的魔兽世界公会扩大了数倍,自己搞投资、建厂子,过得似乎不错。偶有烦恼,他会在网上跟我扯几句。

  老赵提 CC 的那天,居然补刀我。

  他说:东哥,不知当讲不当讲,开 3 万块钱的车太没品味了。我揶揄他说,可不是么,开 CC 才有品味。老赵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说,我就 3 万预算,我要用车,赚了钱我也知道买大奔,谢谢啊。老赵还不依不饶:东哥,我不是质疑你的选择的必要性,我只是说你没品味。我不爽道:那你说啥叫有品位呢?老赵说:品味就是无论有没有钱都不会开 3 万块钱的车。我怒极反笑,说,老赵你说得对,我理解了。老赵于是满意地进入下一个话题。

  当天下午,我一边想象着老赵开着他的无边框车门的 CC 带着姑娘在海边兜风 —— 后来知道确有此事 —— 一边想尽办法挑 CC 的毛病。碍于我的汽车相关知识储备不足,没找到什么有利的线索,于是下班时开始在雷电面前黑所有前驱车。雷电不知所以,跟我认真辩论前置前驱和前置后驱之间的优劣,我气急败坏,把他给说生气了,结果第二天我又道歉。

  过了一阵子我开始感激老赵的补刀,因为我发现我在汽车方面确实没啥品位,但这不代表我在我专注的领域没品位,另外大多数品味是可以通过很多途径学习提高的。

  这件事还让我开始思考,我非常了解电视游戏,但这不表示我对手游也有同样的判断力。这点自知之明让我后来的工作里面避免了无数麻烦。

  这两年里,游戏城寨的方寸、白夜也分别在天津和北京结婚,婚宴上又见了老赵两次。

  老赵风生水起,我的日子却过得越来越失控。一次我在网上找老赵吐槽,他说:东哥,来大连找我喝酒吧。你身体健康,有知己的朋友,有爱你的女人,你还不满意什么?为了那些身外之物而烦恼?以前的你不是这样啊。

  我始终没有专程去找老赵喝酒。


  2012 年夏天,我从网易辞职,回到深圳。

  我老婆那时还在跟她的前男人谈分手并且没达成什么共识。我一直没正经找工作,天天刷《暗黑破坏神3》,酗酒,开车在广州和深圳之间游荡。6 月 26 号下午,我们大吵了一架,她回广州了,但并没有带走前些天给我买的玉米。于是我挑了两个煮,还没吃上老赵就打来了电话。

  我们在南山区的桃园路见面。

  酒过三巡,我说:老赵,我问你个问题。对于一个男人来说,负责任是一件好事,但明明不合适还要在一起,为什么是一件好事呢?

  老赵说:那不是好事。

  我问:那你觉得怎么办?

  老赵说:那就不应该在一起。

  我说:再喝点。

  老赵又和我碰了几杯,改口道: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我说:再喝点。

  老赵说:东哥,你还记得你当年送我那张郑智化签名的 CD 吗?那时候你觉得《飞鸟》更好,我觉得《我们之间》更好。

  那张 CD 是我们吵架之后我送他的。很多年前我为了买股票,读了一堆经济学方面的书,读罢自认为已臻化境,和老赵辩论一个自由市场相关的问题,整个编辑部都能听见我俩狂敲键盘的声音。老赵被我满口的术语说晕了,怼了我一句:你别以为你看两本书就成经济学家了,书上写啥你就信啥,其实你懂个六。我气得摔键盘而去。但后来反省,老赵是完全凭自己的思考在跟我辩论,而我说不过他才不得不引经据典,其实很多概念我就是没理解。我请他喝酒,送了他那张 CD,他非常开心,当即原谅了我,并表示以后自己也要看经济学方面的书。

  我说:再喝点。

  老赵说:东哥,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就算走投无路,来大连找兄弟我。


  老赵在深圳待到 11 月底,卖掉了房子,期间媳妇怀上了宝宝,他心疼媳妇,就很少再出来喝酒。我又决定回网易了,冬天游戏频道搬到杭州,我定在 12 月初出发。

  分别前一起吃了顿饭,好像是椰子鸡,这次还有 Gouki、方寸、多哥在,大家聊到年轻时代的往事。

  饭后我开车送老赵和她媳妇回家,又回忆起酒委会和无穷花烧烤。老赵说真想再有一段这样的日子,又说孩子明年出生,两三年内,他应该不会再出来乱跑了,可能过些年会去杭州看我们,我说我也会去大连看他。

  于是 2012 年底,我和老赵又互道珍重,各奔东西。


  2015 年 1 月初,我和几个哥们开始在上海做游戏时光,跟老赵说了这件事,第二天老赵就电话我,说愿意来一起做。

  从 2010 年算起,老赵已经 4 年没在游戏行业,但我非常确信他能迅速恢复状态,只是有一件事心里打鼓——那就是他的臭脾气。

  老赵当年曾因为尝试物理攻击主编被停职反省半个月,差点给辞退。停职期间,虽然不发薪,他还一直在做新闻,工作量一点不比在职的时候少。这件事让社长略感动,说要不回来吧。

  老赵满心欢喜,回来后痛定思痛,又因为一个兼职配音在他心情郁闷时出言不逊,把人家眼镜打爆了。

  这样一来,主编就召我去谈话,说如果你管不了他,你就只能辞退他。我说我当然能管,主编说那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我问两次行吗,主编冷冷的看着我。

  这次打人,让老赵赔掉了大约 3 个月薪水。看着他每天拼死拼活,半夜在公司写稿,挣这点辛苦钱都打架打没了,还问他爸借了点钱吃饭,我挺心疼他。

  我在香蜜湖请老赵吃烤肉,他自己也发现最近情况不太妙,他的工作出错别人都不太敢直说,这不是个好现象。我趁机说,老赵,你的脾气要改改,现在是法治社会,你爸要不是那谁谁,你就不能乱打人。老赵说,我爸是国家特级厨师,东哥你啥时候来大连,来我家,我让我爸给你做点菜吃,你不是爱吃海鲜么,管够,我们那还有鸟贝。

  等我真的去大连看他,吃到鸟贝,是将近十年后,老赵刚刚做完胃癌的手术,准备开始化疗。


  而在 2015 年初,老赵还是那个健壮的北方汉子,开着他的 CC,带着他的媳妇和两岁的小女儿,又一次离开家,来到 1000 多公里以外的上海,又一次跟我一起做游戏媒体。

  不同的是老赵居然变成了和蔼可亲型,脾气好得不真实。新同事们对这样的老赵习以为常,而我们这些老相识就觉得不可理解。

  随后和 UCG 合并时,当年的社长也还记得老赵,说:是吗?老赵脾气变好了?

  老赵的 CC 成了班车,每天会带着 Gouki 他们上下班。

  国行主机终于盼到了,《最终幻想15》首发中文,从《巫师3》到《塞尔达传说 荒野之息》,如此春去秋来,网站上线、App 上架、杂志改版、一个又一个里程碑,一次又一次开会、拍桌子吵完又一起撸串,日日夜夜的忙碌。

  老赵是内容副主编,他和六段音速一起带着编辑们从最基础的资料库填充开始,逐渐把内容做起来,游戏时光在行业内也慢慢被认可。

2015年E3期间,老赵在现场。最右边那个就是老赵。

  去年一次例行画饼,我跟老赵单独聊到融资、上市、大把的票子和 Tesla Model X。老赵居然说他不是为了钱,期权什么的可以更多留给那些需要激励的人,他只想做一件让自己看得起自己的事情,尽力而为,不留遗憾。另外 Model X 就算了,Model 3 可以考虑。

  虽然和老赵很熟了,但这话能出自一个 37 岁的上有老下有小的中年男性之口,还是让我有点意外。


  两年来风风雨雨,我们遇到过不少麻烦事,有些相当难受,大多一言难尽。老赵在无人可用的时候到处顶着救火,帮忙协调解决了不少产品、技术和设计之间的小冲突。

  去年,有一次面对很矛盾的选择,我在天台和几个大佬大吵一场、差点拿烟头烫他们之后,萌生退意。我发了一句北岛的诗给老赵:那时我们有梦,关于 PS2,关于马里奥,关于 Windows 和 Xbox 势不两立。如今我们深夜饮酒,杯子碰到一起,都是梦破碎的声音。

  老赵说:哈哈,写得好!

  我说:这是北岛写的。

  老赵发了一句歌词给我:世间变化就像放电影,时机不好也要拼。

  一小时后,我俩坐在古方路上一家烧烤店的露天摊位上。

  我们还热爱这份工作吗?当看到了不起的游戏,我们还会热泪盈眶吗?或者,我们只是擅长这件事,太沉迷大家在一起奋斗的感觉。如果不是热爱,我们这是在干什么?我们的 endgame 会不会像卢梭总结的那样,花了一生中最宝贵的时间去赚钱,为了在最不宝贵的时间里享受一点可疑的自由?

  那天我俩都喝多了,但也都决定不放弃,我猜肯定还是因为热爱。老赵又跟我说:东哥,没有过不去的坎。


  到了 5 月中旬,老赵胃不舒服,吃东西特别烧心。他去公司附近的六院看,做了胃镜,说是胃溃疡和幽门畸形,月底开始住院治疗。住院后做了病理切片和 CT,随后病理出来,又说可能是癌前病变,要手术。

  6 月 13 号,我在 E3 展前发布会现场,老赵发消息说要回大连手术了,可能要两三个月,这次真要耽误工作了。

  7 月中旬,老赵做了胃大切手术。看相片,他变得异常消瘦,说是自从在上海住院以来就基本没怎么吃东西。

  7 月底,老赵跟我说术后病理出来了……是胃癌。而我老婆的验孕棒显示,我要当爸爸了。

  后来知道老赵他爸瞒了他几天,老人家心力交瘁,想不出如何开口,最后不小心被老赵发现。

  我震惊之余,语无伦次地安慰老赵,他说:没 JB 事。我说下个月去看他,他说他也很想我。

  8 月初,老赵爸爸带着老赵的病理切片来上海复旦大学附属肿瘤医院,又做了确诊,预后不太好。

  这时我家宝宝也第一次被 B 超识别出来,他还只有 3.2 毫米大,还没有 iPhone 的一半厚。我告诉老赵,老赵比我还高兴,跟我讲了一堆初为人父的经验,我听哭了。


  第二天,我带着老婆一起飞去了大连。这是自从我和老赵认识以来,我第一次去大连看他。

  老赵和他爸爸一起来机场接我们。看到老赵时我很吃惊,他已经瘦得皮包骨,说今天刚刚拿到化疗药,日本产的,一盒一个疗程 9000 块左右。

  到老赵家经过了一段沿海公路,景色很好,海风咸咸的,只是无心感触。老赵家依山傍海,装修别致,还有个小菜园,平时是他爸爸打理,但老赵生病后,爸爸很少再关照这些蔬菜,它们当中很多都生了虫子。

  老赵一家请我们吃了大量海鲜,还有传说中的鸟贝,还有纯海鲜馅的饺子,我从来没吃过纯海鲜馅的饺子。老赵自己只能吃流食,他媳妇海鲜过敏,这顿饭完全是为了招待我们。

  老赵桌上堆了不少癌症相关的书,他说刚刚得知病情的时候崩溃了几天,睡不着觉,每天都极度恐惧死亡,但现在看开了。

  我和老赵聊了一下午,大概是没说出一句有效果的安慰,最后还是老赵安慰我,说我能来他就很高兴了。

    2016年8月在大连,我和老赵    

  随后老赵开始化疗,各项指标似乎在逐步恢复正常,体重也稍微增长了一些。

  到了年底,老赵跟我说他恢复得挺好,现在口服化疗药用量减少了,医生建议他静脉滴注另外一种化疗药,但他没答应,说化疗无非是减少一点点坏结果的出现概率,但对身体损害却是肯定的。

  老赵打算今年 3 月左右回来上班。他邮寄了一些大连的海鲜给我,又送了我一套新出版的《哈佛中国史》,这是他最后一次送我书,我俩聊了一阵子看闲书和喝酒的关系:跟一个人喝酒其实就是听他扯淡,看一本书,是写书的人把他知道的东西说给你听,或者给你讲个故事,你支付几瓶啤酒的钱,肯定是值的。

  我邀请老赵来参加公司今年 1 月的年会,他答应了。


  2017 年 1 月 9 号,公司年会,老赵来了。半年没见,大家都很挂念他,看到他恢复得挺好,计划 3 月回来上班,也都十分开心。

  酒后又聊起工作,几个技术想要争论出谁是公司最委屈的人,一定要分出高下,拉着老赵聊到夜里两三点。

  第二天,老赵跟我们开了一天会,说他这半年在家对业务的思考,以及分享昨晚技术们吐的槽,建议我尽快规范产品开发模式和流程,随后又飞回大连。


  1 月底,老赵肠梗阻住院,2 月初,肿瘤标志物开始快速升高,3 月初做了 PET-CT,等待结果时老赵有点焦虑,问这次还能大难不死吗,我说肯定能。老赵说不管怎样都只能坦然接受了,他还提醒我,我老婆预产期快到了,让我准备好待产包,晚上少喝酒,不然半夜要去医院的话开车不方便。

  PET-CT 检查之后,第二天下午 5 点,老赵说结果出来了:发现腹膜转移。

  这样就算是胃癌晚期了,中位生存时间只有1年。

  我呆呆地看着微信,输入了文字又删掉,最后只是建议他别去参考中位数,他身体底子那么好,这次坚持化疗做完所有疗程,肯定能控制病情。

  老赵回复:嗯。

  我问是不是去年底选择继续化疗,现在情况能好点,老赵说:可能是,当时太不理智了,妈蛋选项选错了,哈哈。

  我说那这次化疗坚持到底吧,肯定能抗过去。

  几天后,老赵又恢复了斗志,说想弄死老子可不行。

  老赵来到上海,做了免疫组化发现不能用靶向药,于是准备开始新的化疗。老赵爸妈跟过来照顾,媳妇把小女儿也带来了。老赵买了一台 Switch,玩了一阵子塞尔达。

  3 月 21 号,我儿子出生,和老赵阴历生日同一天,小名叫“超级黏黏宝”。此前就知道是个男孩,老赵说等他长大了教他打篮球,现在老赵正住院,又说等孩子满月就来看他,我叮嘱老赵先照顾好自己。

  22 号,老赵 38 岁生日,他发朋友圈说,这是有生以来最难过的一个生日,住着院,下着雨,大概是最后一个生日了,却没什么人记得,人生真失败啊,感觉酸爽。配图是和女儿一起,两人都戴着一个小小的生日皇冠。

  我正在老婆产后休息的房间里学习给宝宝换尿片,回复了两句鼓励的话,心里却翻来覆去想着老赵的落寞。他也好,我也好,算是活得失败吗?谁会想要记得一个创业阶段的单机游戏媒体副主编或者 CEO 的生日?不过我发微信又问了一圈,好像也没人能答上来那些著名游戏制作人的生日。

  几年前我问过很多好友,如果来生还是今世的重复,不能改变快乐的部分和痛苦的部分的比例,你愿不愿意再重复一遍?极少人说愿意,但老赵说愿意。想起老赵劝过我的话,现在他有知己的朋友,有爱他的女人,有两个健康成长的女儿,应该至少不后悔吧。

  3 月底老赵开始接受联合化疗,但只做了一两次,因为肠梗阻和肿瘤压迫,他不能进食不能喝水,体力承受不了继续治疗。

  4 月,老赵说最后的梦想就是能好好吃顿饭,他转到复旦大学附属东方医院,希望通过手术缓解肠梗阻问题,然而术后病情却急转直下,最后没能吃上这顿饭。

  5 月,老赵基本上在剧痛中度过,吗啡用到了最大剂量,还是无济于事。朋友们从天南地北赶来看望他,他发了一些朋友圈,和大家一一道别。

  我家的超级黏黏宝已经满 2 个月了,月底我用安全提篮带着他和老婆一起去了趟医院。老赵刚打完一针吗啡,昏昏沉沉,看到宝宝很开心,说眼睛像我。我告诉老赵,有一次,这小东西放了一个很响的屁,把自己吓得大哭,那个委屈的小表情让你看了受不了,他大概是以为自己漏气了,或者有人对他做了什么,反正不觉得自己该对此事负责,老赵大笑。


  5 月底,老赵开始陷入半昏迷状态,一次清醒时叫我过去聊了几句身后事,他太舍不得媳妇和女儿,也不敢想爸妈将来谁去照顾,本打算回大连度过最后的日子,但回不去了。他还没来得及给女儿拍摄以后的每年生日录像。

  老赵说:这太他妈痛苦了,真不是人受的罪,有啥办法能快点结束不?

  我答不上来。

  老赵又说:东哥,我现在觉得,健康快乐的生活,别为别人生气,好好照顾家人,每天过得快乐一点,就很好了。

  公司的同事们此前拍了一段鼓励老赵的视频和一张合影给他送去。老赵妈妈说:他晚上看着这些东西偷偷掉眼泪……他要没得病,好好的,跟你们一起奋斗该多好。

    今年5月,老赵和4岁的女儿在病房里    

  6 月 2 号,老赵跟大力说想玩刚刚发售的《铁拳7》,大力马上带着机器去了医院,跟老赵打了一下午。

  这天晚上,老赵发了一条朋友圈:哈哈,病房里战《铁拳7》,这代真是不错。

  这是老赵最后一条朋友圈。

  6 月 9 号,昏迷中的老赵骨瘦如柴,下身水肿得不成样子,医生撤掉了输液。

  10 号下午,老赵停止了呼吸。

  随后是简短的家属告别和一些文书工作,我也在医院,站在一旁,呆若木鸡。

  在两个小时左右的时间里,护工们帮老赵擦洗、穿戴整齐,把他推下楼,病房也被清理干净,放置了紫外线消毒灯。老赵在这个房间里存在过的痕迹一点点消失。

  我说要送老赵爸妈、媳妇和表哥回临时的住处,他们答应。

  我们一起把病房里曾经用到的少量行李放进后备箱时,我又想到老赵的 CC。这辆车说是要被卖掉了,因为老赵媳妇不会开车,女儿还小。

  这一天是阵雨。我们从医院的地库出来,雨落下来,打在前挡玻璃上,老赵媳妇和妈妈在后排轻声的哭,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自己回家的路上,我意识到已经永远失去了一个好哥们。老赵走了。

  其实生病时也没好好陪他,没有预想中的长谈,没有对往事的追忆,总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劝他好好努力,明知没有未来……劝他接受现实,然后呢?

  11 号,我又去医院的告别室见了老赵一面。老赵被工作人员从冰柜里拉出来,脸已经冰冷。

  12 号上午,大雨,追悼会。到了中午,老赵已经是一个深棕色的方块盒子了,被他媳妇抱在怀里,被放在殡仪馆的回程汽车上,一路颠簸着。


  认识老赵以来,总是他听我啰啰嗦嗦,帮我出主意,他难受的时候,最后疼得抓狂的时候,我像傻子一样看着,无能为力。

  我俩一起玩过《失落的奥德赛》,里面有个故事,说一个老爷爷,是全国最出名的鞋匠,他做的鞋轻如羽毛又坚如钢铁。老爷爷一生在轮椅上度过,从未离开过家乡,他希望自己做的鞋子能代替他去经历各种旅行。那是战争年代,很多年轻人穿了老爷爷做的鞋子去打仗,鞋子还没有磨坏,人已经没了。每次年轻人买了鞋子,临走时老爷爷都会说一句祝福的话,而这辈子,却从来没人对他说过这句话。老爷爷过世后,大家就在他的墓碑上刻下了这句话:一路顺风。

  老赵,祝你一路顺风。

栾东

2017 年 6 月 16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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