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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了23年网吧的大军

作者 果其然   编辑 箱子   2021-05-31 09:52:40

一切都过去了。

  “网吧”有时候可能不是个名词,而是个形容词,是个感叹词。

  在一些人眼中,正确的读音应该是:网……吧!

  至少,大军一直是这样说的。

  之所以读得这么奇怪,可能源于他多年作为网吧老板的经历,而且这间网吧前一个老板是他爸,理应加上个情感浓重的感叹号。

  赫塔·米勒说过:每一句话语,都坐着别的眼睛。

  这间网吧也曾被一群人盯着,有大军的姥姥、爸爸、他妈、小姨、二叔、二婶、表弟。这群人里有的已经逝去,有的则多年未见。而且一切的一切,都和网吧有关。

  不,应该是:网……吧!

前因

  2021 年上半年,全国新注册的网吧有 1557 家,与此同时吊销、注销的是 6487 家,净减少量 4930 家。大军的网吧不是那 4930 分之 1,或者说他的网吧,已经不是传统的那种网吧。

  我在 2021 年 4 月的一天见到了他,那天西安小雨转中雨,加大了我找寻网吧的难度。我总是认为,网吧的名字应该和什么“速”,什么“网”,或者什么“小”,什么“咖”有关,结果大军的网吧叫“博讯”,踏实得有些土气。

“博讯”是大军正在兼并的一家新网吧

  当时有个小伙,正怯生生地问着收拾前台的小姑娘:“你是网吧陪玩的妹子么?”

  小姑娘笑了,把面前的计算器按得劈里啪啦:“我是卖奶茶的,还负责收钱和充卡。”

  大军笑着拍了拍小伙子的肩膀:“哥们儿,咱这儿可没那种服务,但咱这儿机子老厉害了,翼龙战队听说过吧,就老在咱着儿搞训练,周围人都知道,不信你去打听。”

  后来,小伙子冲了 50 元的卡,大军还送了一杯奶茶,我问西安还有个翼龙战队?是玩啥游戏的?大军说翼龙?还红金龙呢,名字我瞎编的。

  大军的口音来自他姥姥,姥姥东北沈阳人,1958 年来到西安。那年姥姥虚岁 25,那年劝说一个 25 岁的沈阳姑娘来到西安,只需一句口号和一朵大红花。

  西北第一印染厂是姥姥的新单位,国家“一五”期间的重点项目,当时印染厂里有苏联专家和日本的机器,拿姥姥的话说就是:毛子老头经常见,小日本的东西天天摸。

  大军印象最深的,是过年的时候姥姥见小孩就拉住对方,然后笑眯眯地说:“叫姥姥!姥姥给你好吃的!”

  其实每次都不是吃的,而是 1 毛钱,钞票崭新,边缘能划开皮肤,带着姥姥的体温。小孩的父母总是过意不去,硬要拉着姥姥上家吃饭,姥姥总是扭身就走,边走边嘟囔:我俩儿子和老姑娘都在班儿上呢,我去你家吃饭干啥。

  姥姥的“班儿”上,就是厂子。

  厂子是纺织厂,全是国字号,从三到六,满满的豪气。大军他爸、他妈、她小姨、他三叔、他三婶就像高粱一样,一茬茬的在这里生长。

  有次爸爸妈妈带大军去公园玩,不知为何 11 路公交车上有人吵架,吵着吵着有打群架的趋势。后来才发现,11 路上坐着的都是厂子里的人。群架自然没打起来,又多了很多称兄道弟、相互叫姐姐妹妹的工友,大军一家人还被稀里糊涂地拉去吃了顿饭,原因是车上某个粗纱车间的女工,曾是大军他爸徒弟的姑姑,同时又是大军他妈车间同事的中学同学。

  这片区域的人际关系就是这样复杂,复杂到这片区域像国家一样应有尽有。公园有两个,电影院有三个,还有两个派出所,三支职工业余足球队。

  下班的时候人潮汹涌,工厂大门像大嘴一样,把疲惫的人群吐到街道上,陕西话里夹杂着河南话,河南话里又有青岛话和上海话在打岔,只有大广播里才有标准的普通话,通常是某某车间某某人又获得全国或者省级的劳模了,大家要怎么怎么样。

曾经的厂房,现在是“纺织城艺术社区”

  小时候大军对劳模的印象不是很好,她们大都是 30~40 岁的女工,都带白色的帽子,耳朵里总是塞着棉花。大军没见过她们工作的情景,只是看见她们总是在角落里扎堆抽烟,静静的把钢蓝色的烟雾吐在背后的土墙上,像是动物园里一群病怏怏的鸵鸟。

  有次小姨拉着大军走过,还和其中一个打了招呼,后者笑眯眯的递给大军一个口香糖,然后又狠狠地拧了小姨的屁股一把。

  小姨是细纱车间的女工,那里的女工都比较年轻样子也漂亮,也怪小姨那天穿了新买的牛仔裤,当时社会上才刚刚流行起来。“勾子(屁股)圆滴很么!”那个劳模说。

  大军那时发现,劳模们笑得很难看,因为她们都有黄黑色的牙,耳后也有深深嵌入皮肤的红印,来自三层口罩的重压。

  多年以后,大军曾在某个单位的门口瞅见过这个劳模。当时这个劳模悠然地抽着烟,把瓜子皮优雅地吐在水泥地上,她们当时在排队上访,其实大家都知道没有用,但据说闹一闹的话,单位心一软会给发一袋富强粉或者菜籽油,那个时候的时令已到大寒,一群人冻得龇牙咧嘴,远看像在笑,近看像在哭。

  也是在多年以后,这些人领到了一笔钱,3 万到 5 万不等,医保卡上每个月也定时会打进一些钱。这笔钱很快就会花光,很多时候是用于治疗进厂时留下的职业病。

  况且当时西安的房价早就超过了 7000 元每平方米,这点钱的意思,更像是个安慰奖,仿佛从前丢了一辆车,一路追啊讨啊要啊,终于找回来一个轱辘一样。

  其实大军在上高中之前,也没搞懂“下岗”是个啥意思,他那时觉得爸爸曾经忙得礼拜天都泡在车间里,永远都有人找妈妈托关系买好布料,大喇叭里总是说着纺织厂的产品又获得了什么部优、省优、国优的奖,还远销到苏联、美国以及坦桑尼亚,难道世界上的人,就突然决定光屁股不穿衣服了?

  姥姥把“下岗”的原因归结为三点,责任人是爸爸、二叔和小姨,因为下岗前的一个春节里爸爸做的鱼糊了,三叔又打碎了一个碗,而小姨又把碗的残骸扔进了垃圾箱,正是这些种种的不吉利汇成了反常,最终预示了全家人下岗已成定局。

  况且“下岗”的消息传来,人人都还充满希望,有上就有下,就像那时的广告词“三菱电梯,上上下下的感受”嘛。所以下岗这事,没准就是吓唬大家一下,让大家认真工作不要偷懒,就像严格的老师命令调皮的学生回家反省一样 —— 怎么会真的失去工作呢?厂子是不会不要我们的。

  后来厂子里下岗的人越来越多,在面对究竟是“买断”还是“安置”的问题上,大军的爸爸妈妈、二叔二婶,还是选择了前者。

  大主意是姥姥拿的,因为姥姥慢慢觉得“下岗”可能是动真格的了。大军清楚的记得,那是 1996 年的一个夏天,买断费总共是 67851 元,4 个人的。这 67851 元就像抹布,两家人就像水滴,领了这钱,4 个人共计 65 年的工作历史就意味着被迅速擦去,今后是死是活、是贵是贱,都和人家厂子没关系了。

  唯一选择“安置”的是小姨,主意还是姥姥拿的,姥姥觉得小姨毕竟还年轻,况且当时还得了厂级的先进工作者,按说厂子今后还是会要她的。不过小姨“安置”头一年的生活过的并不好,工资只有 50%,没有任何奖金和福利,每天都要去厂里报道,礼拜天还要填写有关行程的具体表格,说是怕她去上访,给领导添乱。

  大军那时就觉得他们真是想错小姨了,小姨脸皮薄,说个话都脸红,有次车间加班忘记拉电闸被班组长批评,还偷偷哭了一个晚上,这样的人是不会上访的。

后果

  但拿着 67851 元究竟干什么,却出现了分歧。

  大军的爸爸妈妈主张开个修车铺,毕竟爸爸曾是机修组长,干起来轻车熟路;姥姥的意思是开个饭馆,而且必须是面馆,理由是开店开店,不如做面嘛!只有二叔拿着一张报纸在所有人眼前晃,报纸上写着:上海威盖特网吧和北京实华网络咖啡屋相继成立,每小时收费 40 元。

  经过 1 个多小时的解释,二叔才给大家说清这个生意不是开咖啡屋,而是网吧,其实也不是网吧,因为当时根本买不起电脑,而是电脑房,玩玩单机游戏那种的。

  这个主意按说会遇到很大的阻碍,毕竟两家人里最高的文化程度是初中毕业,但没想到迅速得到了一致同意,理由如同姥姥所说:这大概是个新玩意儿,新玩意儿肯定会更活泛。

  电脑房的设备是红白机,一共 10 台,都是从厂里人手里买的二手机器。这当然是拜从前纺织厂效益好的优点所赐,很多人家都买了红白机,这也拜现在下岗的政策使然,这些人家急等着用钱,卖出红白机的 50 块钱,够他们去买一家人吃的米面,孩子喝的奶粉,或者自己喝的白酒。

  有机器就得有电视,电视的来源是厂工会活动室和工人电教室,厂里的领导曾经哼哼唧唧地说这是国家的固定资产私人不能买卖,三叔说咋能是私人呢?我们原则上还是厂里的职工,再说我妹子不是还“安置”着呢嘛。

  于是名不副实的电脑房就开张了,派出所等有关单位还检查过几次,但看着一家人老的老小的小,以及四本下岗证就安心了,营业执照也是免费办的,还送了两个灭火器。

“电脑”房

  大军和表弟是最激动的人,他们对开什么无所谓,更对店面有没有前途没概念,只觉得开了电脑房就可以天天玩游戏了,而且是自家的,想玩多久就多久。

  事实证明他俩想错了,大军和表弟还是被逼着去上高中,即使择校费就得 3000 块钱,因为厂子的子校也关门了。而且回到家里,还得帮着买菜作饭、打扫卫生,甚至帮着玩游戏的人买烟买酒,毕竟电脑房就是他家和二叔家原来的地方,中间加了个通道。

  大军的书桌和床都被征用了,放电源、电视以及杂七杂八的东西。晚上睡觉的时候,经常能摸到被香烟烧破的洞,梦里还有隐约的酒精味、臭脚丫子味和卤肉蒜水的味道阵阵传来,以至于梦的内容经常稀奇古怪,比如被长着大脚丫的猪头追得满世界跑。

  那时大军最迫切的愿望,是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房间,他还要再等上 11 年。

  但比起他来,最不方便的是小姨。

  小姨爱干净,每个礼拜都要洗两回澡,“安置”之后又舍不得花洗澡的钱,就只能在后半夜静悄悄地拉上厕所的帘子,偷偷摸摸的往身上撩水快快地洗,况且小姨的床和公用的写字台也被电脑房征用了,小姨只能和大军的妈妈一起睡,小姨有次含含糊糊地说不太方便想搬到外面住,被姥姥一顿狠话断了念想:那可是你亲嫂子,都是娘们儿家家的,你身上的零件人家也有,咋,外边有人儿了?还是钱多烧得慌?

80年代纺织城原工人住宅陈设微缩景观

  当初大军觉得,红白机早就过时了,根本不会有人玩的,但事实证明,再老的机器都不会过时,因为闲人太多了,爱玩的人太多了。

  现在大军记不起究竟什么游戏在电脑房里最流行,或者说,只要是个游戏就会受到很多人的欢迎。比如大军当时玩《马戏团》,他玩了一个礼拜就失去兴趣了,但就是有人整天操纵屏幕里的小人钻火圈,翻版了四、五遍还意犹未尽。

马戏团

  不过喜新厌旧是人的共性,这意味着电脑房的卡带每个月都得换上一遍,当时大军他爸采取的方法是到电玩店里租,一盘卡带的租金在 5~10 元不等。这种情况在《三国志》上架后得到改善,一时间大家好像都迷上了这款游戏,怪怪的日文和时常出现的 Bug 并不妨碍他们在游戏里运筹帷幄,即使他们在现实里都下了岗。

  大军他爸有时看不过去,偶尔也会说上几句,大意是你们年轻还有奔头,最起码今后还得结婚成家,总不能老这么泡在电脑房里吧。

  大多数人会脸红,支支吾吾的岔开话题,个别人会笑嘻嘻的怼上他爸几句:师傅你说得正确,你伟大,但我都三张把(30 岁)的人了,除了会鼓捣纺织机这辈子别人也没教我啥啊,再说结婚你不是还有个妹子嘛,要不把你妹子嫁给我?

  每到这时,他爸总会阴森森地笑起来:那你几个就玩,玩死你几个狗日滴!

  不过既然是打开门做生意,给顾客做思想工作就是自讨没趣,再说当时电脑房在厂子的周边已经迅速出现,光大军家这片“职工村”里就有四家。真是应了当时街道领导的一句话:开电脑房丰富了广大下岗职工的业余生活,是个大好事嘛,我们肯定会大力支持嘛!

  为了和别人竞争,大军他爸的办法是进新的卡带,或者干脆买高级的机器比如 PS 啥的,但三叔觉得这不解决实际问题,因为竞争对手也可以迅速跟进,咱应该换代就像新闻里说的,叫“产业升级”。

  升级的措施是要名副其实,即买真的电脑。

  但当时一台电脑大概需要 8000~10000 块钱,最起码得带的动流行的《红警》和《仙剑奇侠传》。这笔钱最终以借的名义让姥姥负担了三分之二,剩下的三分之一则是两家一边一半,小姨急火火表示自己也要掏钱,因为她还想着用电脑学打字找工作。

  于是在 1998 年的 1 月,大军他爸很奢侈的打了回出租车 —— 用出租车把电脑拉了回来。确切的说,应该是电脑的零件,因为卖电脑的商家表示:组装电脑要收费 50 元。

  在接下来的某一天,两个初中毕业生,以及头一次见到电脑的下岗工人,开始准备自行组装电脑,凭借的是八竿子都打不着的机修经验,和打印回来的“民用计算机组装手册”。

  大军清楚的记得他爸、他叔都怀着有些悲壮兼自豪的表情,姥姥还让大军和小姨站远点,说万一坏了钱白花是小事,把人崩了才是大事。小姨哭笑不得地说,这是电脑又不是煤气罐怎么会爆炸,再说还没通电啊,就是一堆零件怎么会把人崩了嘛。

  大概四个小时之后,电脑的组装工作顺利完成了,大军迫不及待的点开《红警 95》的图标,耐心地等待游戏载入。

  这台电脑当时收费 15 元每小时,如果超过 3 小时可以优惠到 10 元,开始的时候生意不太好,但过了一个月就人满为患。一年之后,他爸又买了一台不知是二手还是三手的电脑,那时他爸也才知道组装电脑其实不收钱,当初被人给忽悠了。

  这两台电脑在家的地位特高,有专属的风扇和专属的防尘设备,除了小姨之外,大军和表弟必须通过他爸、他妈、他二叔二婶的的层层审批才能玩一会,于是晚上陪伴小姨练打字,顺便蹭会电脑玩,是大军那时印象最深的事。

  他记得小姨那时经常听何勇的《钟鼓楼》,一首歌词有些自相矛盾的歌曲:是谁出的题这么的难,到处全都是正确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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